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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想起八路两眼泪(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30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【痢草】

良子是个男娃,是我爹。

我家有爷爷奶奶,大姑二姑和爹。

庄子里狗叫,爷爷首先醒了,用脚踹一下奶奶:过队伍了,快把二梅藏进炕洞里去。

奶奶摸着黑帮二姑穿衣服,大姑在炕角的被窝里发抖,奶奶问:大梅不要藏吗?爷爷在暗里思谋一阵儿,说:也叫她藏了吧。

一年前,也是一个晚上,也是过队伍,有一些叽哩哇啦喊着洋话的大兵用脚踹开门,把爷爷奶奶用枪刺逼在炕角,便揭开了大姑的被窝,一个晚上,爷爷奶奶和邻人家的耳朵里便塞满了大姑的哭叫声。

狗叫停了,天蒙蒙亮,爷爷敞开屋门去拾粪,看到满院子横七竖八躺着人,就蹲在门口点上锅烟:自己的队伍呢。爷爷抽完一锅烟,想把那些人挨个晃醒,爷爷心里说,天刚刚落过雨,地上潮啊。军号就响了。

我家安了一个连部,有个瘦高个儿的连长,有个黑大胡子,有个做勤务的小兵嘎,还有几个大兵。阖庄子里都沸腾了。二姑在炕洞内钻了一头灰,站在门口好奇地睁大眼睛。连长叼支烟斗,已经趴在屋子里的饭桌子上开始写着什么东西。连长一手拿一支大头钢笔,一手摁住纸,烟包儿在桌面上来回悠荡着,每裂一下口角,就喷出一股浓烟。小兵嘎子将院子里的盆盆罐罐归拢到一处,开始抡圆了扫帚扫院子。大胡子也不用钩担,两只手提着两桶满登登的水,胳膊一拧,就哗哗倒进院角的黑瓷大缸里。庄边场院里响着号子,战士们正在出操,一二一,一二一地喊着,发出一串嘣唧嘣唧的甩脚声。鸡们飞到槐树树杈上,和唧唧喳喳叫着的家雀们新奇地望着这一切。

爷爷再不出门。爷爷涮净了碗,给连长沏上一碗水,又去叮嘱奶奶:给连长荷包个鸡蛋,给兵娃们拌几点面疙瘩吃呀。

二姑跑到街上瞧稀罕,她看到八路们正在给泥泞泞的街上垫沙,他们将担子串起来,除了前面的一个和后面的一个,一人只担一只筐头,像一条百脚虫。他们口里喊着一二一,有时也唱歌子。唱什么解放区的天,唱三大纪律和八项什么注意,还唱我的家在乌苏里江上,那里有大豆高粱。他们说:呀,这个妮子长得可真俊。他们说:你快快长大,长大了到我们后方医院做护士吧。

二姑就咬一下自己的辫梢儿,羞红着脸跑回家去。

一碗放了红糖的荷包蛋还在推让着。连长最辛苦,连长却怎么也不吃。连长把兵嘎子找来:去,给大黑吃。

大黑这几天拉红白痢疾,人眼看都瘦成了骨头。

于是奶奶喊过大姑:大梅,你快去庄南地边上薅一把痢草。

奶奶眼看着大姑把一把鲜生生的痢草用清水洗净放进了锅里,又用文火熬了多半碗黄黄的痢草水倒进蛋碗里。

小兵嘎跷起脚尖,将碗端到大黑面前,大黑说:咋,你娃娃难为咱做甚?

这是命令。小兵嘎说。

大黑说:你告诉连长,这项命令我不执行。

小兵嘎的碗又端回来,小兵嘎说:连长。连长一皱眉,停止了写东西。他直起腰,一手拿烟斗,一手拿着钢笔:喊大黑来。

大黑站在连长面前,垂着头,一双大手抻着衣角。

连长说:张孟春同志,这是四个日本鬼,你立即消灭它们。

大黑说:连长——

连长说:这是战时命令。

大黑满眼是泪。那泪珠子一粒粒滚过皱巴巴的黑脸,流过乱乱的胡碴子,卟卟落进了碗里。

大黑操起竹筷光荣地完成了任务。奶奶又专门给大黑熬了一碗红糖痢草。连长看着他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连长说:好!这才是好战士。你像一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了。连长满意地用力拍打一下大黑的肩膀说。

还有几个兵,围着看大黑吃鸡蛋,边看边伸舌头舔着口角,后来,啪,给大黑肩窝一拳:行!你小子,好样的。

饮事员吹响了哨子。兵们一齐去开饭,然后端着空碗走回来。连长唤过爷爷:大伯,你看这是啥子?

连长的大褂兜子里掏出两只地瓜面窝窝。

大黑扳着我爹的头来到磨角:这是啥?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手巴掌攥实了的米饭疙瘩。

这些兵们都有两只大大的褂兜子,当官儿的是四只,上面挂了明晃晃的钢笔,他们的褂兜子里装烟末烟袋,装剩饭馒头,装洋火火石,装耳挖子,装家书家信。我家那时养一只黑毛小狗,一没时就被大兵装进兜子里,他们走到那就玩到那。有时把它放在石头墙上,还用窝头去馋它。院子新了,街道新了,村庄新了。女战士走家串户教妇女学文化,有两个大兵专门用石灰水在墙上涮标语。涮打倒国民党反动派,涮人民当家做主,涮打到南京去,解放全中国。

夜里还要演戏。总是地主剥削农民,后来人民翻身做了主人,把地主绑起来批斗,后来解放了,人民得到了土地,生产了粮食,吃饱了肚皮。

当然总要抱着我爹去。大胡子怀揣着爹,爹用一只小手一边摸着大胡子的胡子,一边看戏,睡着了手儿也摸着胡子,一离开那只大嘴巴就醒。奶奶说:看你把孩子惯成这样,看到时离了你可怎么好。大胡子说:我还不会带着他,革命的路长着呢,本来就要培养小八路的嘛。大胡子还给我爹做了一只木头枪,我爹就每天价叭勾叭勾瞄准天上的鸟儿。

大姑说秃子来推磨。大姑忽然不高兴地说。大姑这几天见什么都来气儿。奶奶说,梅妮子你生疯病了不成?

大胡子推磨。大姑在上面套了磨棍,随在后面轻飘飘走。黑黑的地瓜干儿糊糊就随着磨沟流了下来,可以烙成香喷喷的瓜干儿煎饼了。

磨推完了,大黑说明儿个就要吃上香气喷喷的地瓜干煎饼了。大姑拧着辫梢独自站在磨道里。大姑仿佛聋人一般。天黑了,大姑这样问大黑:大黑,你上年六月二十一晚上干什么去了?大黑说:上年六月二十一晚上?大姑说:上年六月二十一晚上。

我们那会儿正在打南麻狙击战。五十一军嘛,忒凶。我们在胡家庄北山打了四十三天的仗,我们六十三团一千来人,最后只剩了百来人。天上雨一停不停,我们断粮十多天,只有满坡里找山李、山杏充饥。我们的血把山上的石头都泡红了,血水掺了雨水小河似的顺着山坡向下流。

大姑说:就说二十一晚上寅时。

大黑说:你让我好好想想。去年六月二十一晚上寅时嘛,我正睡觉,我躺在胡家北庄山上的青石板上面。我们被雨水浇了四十多天,人都瘫成了泥。

你说你那时在睡觉?大姑问。大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大姑伤心地哭了。

你那时竟然睡得着觉。大姑泣不成声。

大姑一转身旋风一样跑到了屋里。

大黑说:这……

二姑对大黑说:叔,你不知道,俺姐被花婶捋过肚子的。

大黑说:啥是捋肚子?

二姑摇摇头。二姑说:胡子哥你知道花婶为什么叫花婶吗?二姑说:花婶光开花,不结果,所以就叫花婶不是。我娘说:女人光开花不结果,就只能去给女人捋肚子。你知道为什么女人要捋肚子吗?大黑说:捋嘛肚子?二姑抬起袖角搡一下鼻尖:捋肚子嘛——所以俺才问你。

队伍要走了,天黑,大姑要大黑和她一道出去一趟。大黑说:部队有纪律的,不允许战士单独外出。

大姑说:你去报告连长。

大黑说;我不去报告连长。

大姑就来到了堂屋内,连长正同爷爷拉着家常,一锅烟在二人的手里来回倒着,你抽一口,我抽一口。大姑说:报告连长,俺想和您商量一件事儿。连长手托烟锅问:大梅同志,你有什么事儿你就说吧。大姑说:俺借你们一个人使。连长笑了,说:啥,借人?大姑说:借人。俺借大黑出门有一点儿事。

于是连长就喊:大黑。

大黑来到连长近前。

连长说:大黑,给你一项任务,陪大梅同志出一趟门。要早去早回,不出问题。

大姑就手扯大黑钻进了黑黑的巷子里。他们避过岗哨来到庄外,一下钻进了玉米地里。玉米的叶子散发着香甜的气息毛刺剌刮着他们的脸。大姑牵着大黑的手儿向玉米地的深处走。后来,他们便在一个雪白的小人儿面前停下了。

——那是二姑,二姑一丝不挂躺在地下,花格格的小衣服齐崭崭铺在了身下。

大姑问:大黑,你们八路军是人民的子弟兵不是?大黑说:我们八路军是人民的子弟兵。大姑问:子弟兵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不是?大黑说:我们八路军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。大姑说:那你就把二妮子的身子破了。

大姑扭头看着二姑白白嫩嫩的身体,说:你把二妮子的身子破了,二妮子就是一个女人了,再让汉奸糟蹋就不冤枉了。

大黑不想信自己的耳朵。

大姑说:张孟春同志,你不是人们的子弟兵吗?毛主席是怎么教导你的?你现在必须听从我的命令。

大姑说:张孟春同志——

大黑说:到!

大姑说:人民子弟兵为人民服务,张孟春同志,人民群众给你一项任务,把二妮子的身子给破了。

张孟春说:报告大梅同志,那是违背纪律的事情,人民子弟兵坚决不能做。

大姑说:张孟春同志,你愿意让二梅这么好看的身子给汉奸、小日本、国民党糟蹋吗?大姑说:大黑,你不同意我就去死。

大姑一下从怀里抽出一把剪刀,指着自己的脖子。大黑说:好,俺听你的。大姑说:那好,你现在就立马脱衣裳把二梅的身子破了。大黑一下捏住大姑的手,一下将大姑手中的剪刀夺了下来:你疯了?

大姑便扑向了大黑。大姑的手将大黑的身上狠狠地捶打。

大姑一下坐在地下,蹬着腿儿呜呜哭起来。

第二天,部队并没有走。大家正在熟睡,忽然听到二姑在里间喊:娘,俺姐怎么的浑身冰凉。奶奶进屋一看,却见大姑早已死去多时了。大姑喝了点豆腐的卤水,盛卤水的碗儿就放在床头。大姑一点都没有挣扎的迹象,只是狠命地用双手摁着自己的肚子,像保护着什么,又像要将什么东西挤出来。大姑的身体静静地躺在被窝里,除了口角有一丝血迹,丝毫看不出和睡着有何两样。

大姑死得很安详很温顺。

连长当然怀疑大姑的死与大黑昨夜的外出有关系,大黑讲出了外出的经过,连长找来了二姑。二姑哭着说:这事儿可不都要怪大黑哥,我姐让他给俺破身子,他怎么都来不肯,俺姐是被他生生气死的。

奶奶哭了:这妮子早该死了,这一年还不是多活的,她放心不下我和老头子这把老骨头啊。

爷爷气得跺了双脚:死妮子呀,你早该死了,你干嘛死得这样迟呀。六月二十一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死呀。

奶奶说:八路哥你可要允俺一件事儿。

连长眼里噙满了泪光:你说吧,大娘,一百件俺也允。

奶奶说:这妮子是看上了你们大黑的,就要大黑同志的一件褂儿陪葬。连长用力点点头说行。奶奶又说:还有,要是允呢,就要大黑同志在妮子的坟上磕一个头。也算一门亲了。

连长说:我们都去磕一个头。

于是,一个班的战士去了,一个排的战士去了,一个连的战士去了,一个营的战士去了,大姑的新坟前跪下了几百个脱了军帽的八路军战士。

第二天,部队要向西集结,去打莱芜战役,奶奶忽然踮着小脚妞跑出来,她将一包东西一下递到大黑的怀里:

还是昨儿个晚上,大梅迟迟不睡,后来就拿出了这包东西。她说你常犯痢病,临走莫忘带了。

大黑接过了,将包儿轻轻打开,认真端详一会儿,后来眼里慢慢浸满了泪:痢草。

大黑的喉咙噎得再说不出话来。

【镜片片】

有一个村庄叫海龙万,都说,海龙万以前没是是海底吗。海龙万三面环山,中间都是葳茂的果树,出产一种又酸又甜的花红果子,为什么叫花红果子呢?就叫花红果子,老人们说,你娃子要抬杠吗?

海龙万像一只大布口袋,日本人一次大扫荡,走到山峪口儿就将马勒住了缰绳,有埋伏的干活。仁丹胡子说。日本人曾经打算从山顶冲下来,也是围着一圈山端了刺刀,后来站在山上吁嘘一阵,慢慢离开了。海龙万的土发红,被当地人称为红土,全是千层岩风化的,土质松软,透气性能好,抗旱排涝,长出一坡好庄稼。三面的山上有几眼石洞,是藏匿狐狸和一只白尾巴老狼的。狼和狐狸都是捕食家畜家禽的高手,呕啊——人们喊。山坡上多石棚,庄人就用石头垒起来,在一蓬草处留一出口,躲避匪人,汉奸,有时也藏匿猪狗。

就安了后方医院。

后方医院是后来的称呼,当时叫什么来着,无人知道。反正常来一些伤号,都是趁了夜黑运了来,这时大家便传开那里那里打仗了,耳朵尖的人听到了枪弹声。有一个两间屋子那么大的石棚是最隐蔽的,那就是医疗所,伤员在这里手术后就转到别处的石棚里,一人一个石棚。大夫们也不穿白大褂,都是百姓衣着,不同地是都亲切地喊同志。

而常在这里工作的则只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娃。她戴一副眼镜,长得很苗条,文文静静,走路无声,就住在表奶家里。

用现在的职业评定,女娃该是护士。

但表奶就叫她闺女。她是以表奶外甥女的身份出现的。表奶说:俺外甥女儿俺外甥女儿,叫得比亲外甥女还亲。

女娃每天就奔走在表奶的石头院子和满山坡的石棚之间。

女娃和表奶每天挽个篮子,篮子里盛把鎌刀,那样子是到山里砍柴割猪草,女娃的眼镜和给伤员疗伤的器械就藏在地堤子里的石缝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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